1987-02-12 《香港電視》 — 羅文揹着一輩子的包袱 (第1006期,第026,028,029,030,031頁)

//包袱裏裝載他十多年的熱血和熱汗,他願意揹着它,直至無能爲力倒下去的一天······//

人愈成長,變得愈現實世故,一切稜角,都應該被磨得光滑不留痕迹,藝人對於藝術的執着,也應該隨着時光的流逝,愈來愈放鬆。

然而,羅文那一份對藝術的執着,像千絲百結的繩索,難解難分。

行屍走肉般的軀殼不足珍惜,但志氣不應被磨滅。寧可你有志氣,執拗堅持,或者有傲氣,孤芳自賞,可是,千萬不要活着等於死去。

倘若生命中缺少了希望,雖然活得下去,漫長的路途中,豈不索然乏味?

也許,有過許多希望的生命,偶爾反芻回味,可能苦澀不堪,不過,唯有在苦海裏浮沉過的靈魂,才深切懂得生命的意義。經過幾許風雨的羅文,他懂得很深。

有過富貴奢華的童年,同樣有過苦澀不堪的少年。命運並不太虧待他。

羅文出身大地主家庭,父親是銀行界鉅子,父母均受英文教育。奢華的生活,把小小的譚百先(羅文的原名)養成了扮嘢貪靚的小公子哥兒。

今天在舞台上扮嘢貪靚的作風,是小時候種下的根。這小子好厲害,不熨過的衣服不穿,不擦過的皮鞋不穿,頭髮梳得「立立令」,滿頭油脂。

家裏一姐一妹,羅文比較得寵,那是在所難免了,況且羅文「執得好正」,親戚朋友有婚嫁喜事,都要請這位「扮嘢小子」做花仔,所以家裏的白皮鞋一大堆。羅文「扮嘢」還有一個秘密,吃盡不少苦頭。他最愛穿吊帶短西褲,但每次上街回來,膝頭總是傷痕纍纍,紅當當的一片,舊的紅汞水上面再添新的殷紅。

幼年的他,寫畫的天才最先被發掘,在學校的圖畫成績異常優異,貼堂在所難免,他還爲隔鄰的小妹妹設計新裝。如果羅文今天不唱歌,也許是一位出色的服裝設計師哩!

不過,羅文的歌唱天才在五歲就開始初露鋒芒了,那時候隨母親去看粵劇、看西片,家裏總要包廂的,看得多了,就受到薰陶,那時候去看粵劇「情僧偷渡瀟湘館」,這小子居然可以哼出整段「寶玉哭墳」。

幸福的日子對於羅文,是無比的短促,十歲的時候,父親腦充血溘然長逝,母親相繼患上鼻癌。羅文從廣州申請來港,專爲母親購藥。

十三歲就成爲孤兒了,羅文隻身留在香港謀生,寄人籬下的日子並不好過。他易於眷戀的,眷戀舊的家,眷戀雙親「膝下承歡」的樂趣,無奈,人有悲歡離合,月有陰晴圓缺。

人生原本就是一連串複雜艱辛的掙扎過程,生活是一種掙扎與探險。

爲了獨立,羅文十三歲就輟學了,自己養活自己,他並沒有讀過太多中文,及後上夜學讀英文而已。然而羅文今天能成爲報章撰稿人,這一份毅力,令人欽佩。

朝來寒雨晚來風,輾轉流離一孤雛。進入陳舊的裁縫舖子,當起小染工來了,替師傅刷衫,稍後在荔園門口剪票。及後在銀行當起小後生。當年父親是銀行大班,如今兒子繼承父業,可惜,不同的是,潦倒窮困,一百二十元,連個房子都租不起啊!夜了,只能在銀行打地鋪。

如果父母泉下有知,一定會與羅文相擁流淚,多少個夢迴之夜,淚濕枕襟,薄薄的被兒,嵌着幾許凄冷孤單。惡夢渾渾噩噩,醒後留下一絲悵惘。

最低消費娛樂是收音機。羅文並不例外,他愛聽點唱,時代曲、英文歌都哼得似模似樣。披頭四的風采,佔據了羅文的靈魂深處,他開始瘋狂,爲了看披頭四,羅文竟然不上班,事後被經理大班臭罵了一頓。

生活雖苦猶樂,問題是你自己是否懂得支配它。羅文找到三兩知己,在一些生日派對中唱歌。玩了兩年,對銀行刻板的生活感到苦惱、厭倦。

這時候,機會來了,有人邀請羅文那一班志同道合者到酒吧演唱,有固定的收入,從業餘樂隊轉爲職業樂隊,「羅文四步合唱團」,羅文是主音歌手。

眼波裏閃耀着靑春火花,閃耀着敢向命運挑戰的傲氣,生活是掙扎與探險,掙扎並不很美,而探險更須憑運氣。可能在探險過程中,發現一個寶藏,也可能因此長埋荒域,留下一身白骨。羅文又參加了歌唱比賽。

「山歌戀」歌唱比賽,羅文得了第三名。他開始接近寶藏,作曲家王福齡看中了他,介紹他在邵氏做幕後代唱,後來是主唱第一部代唱的電影是何莉莉、楊凡(按:楊凡乃當時的電影小生並非今日之攝影家楊凡)合演的「南海情歌」—如果無線的監製知道這一個歷史,十大勁歌金曲頒獎典禮中也許會安排何莉莉頒獎給羅文吧。

羅文幕後代唱了無數國語歌,開始冒頭是在無線開台的時候。「羅文四步合唱團」有機會在無線的青年節目「StarShow」裏演出。算起賬來,羅文還是無線的開國元老之一哩。及後他與肥肥沈殿霞合組了「情侶合唱團」,在東南亞登台,肥肥豐富的登台經驗,對於羅文的促進有很大幫助。

機會一再而三的投入羅文的懷抱。他,像一頭精靈的獵犬,看準了獵物,就飛身撲上前去。日本娛樂公司看中了他,一簽就三年,他毫不猶豫赴東洋去了。

在日本的三年,有苦澀有甜蜜。苦的是坐了三年冷板櫈,甜的是在最後一刻,羅文才有機會參加全日本歌謠祭選手賽,一連獲得十個星期的冠軍。羅文打敗了六位比賽者,他是第一個外國人在日本得此項殊榮。

三年來的虛度年華,叫羅文寒心。十多歲的他,站在十四、五歲的行列裏,好羞啊,冷汗直標。日本出頭不容易,年資論輩分,此地並非留人處,揮一揮手,告別了一個無可奈何的三年。

重返香港後,羅文的事業是蒸蒸日上的。從「錦繡前程」開始像跑上一道又陡又高的梯階,闖過無數意志的考驗,經歷無數痛苦的折磨。然而,當你置身梯階之頂,與浮雲共擁的時候,無限風光在險峯。昔日大鵬展翅恨天低,如今大鵬一飛沖天自在逍遙。羅文今天所取得的成績,若能撕開片片,定當涔下點點熱血。

站在雲頂之端,高處不勝寒啊!羅文面臨新的苦惱。

他,毫不諱言,心寒過好多次,每一次新碟一出,每一次個人演唱會一開,心裏那一種壓力就像鉛墜一樣,把心壓得怪不舒服的。

每次演唱會之前,羅文最緊張票房的賣座。在賣票的前一天,羅文就像掉了魂魄似的,坐立不安。

本來,「天皇巨星」就是票房的保證,然而,成了名的壓力並不好過。成功之前,可以勇往直前無所畏懼,然而,成功之後,不容失敗,那是更大的挑戰!

爲成功,曾經瘋狂歡樂過。可是,成功愈多,失去的歡樂也愈多,成功已經成爲沉重的包袱。何不摔開沉重的它,讓自己多快活一點。

儘管揹得汗水涔涔,羅文用答你的,是他願意揹上這包袱揹它一輩子,直至自己無能爲倒下去那一天。他珍惜這包袱包袱裏裝載他十多年來的熱血熱汗。

羅文的演唱會,一次又一次,許多人確實不能理解羅文,不能接受他的先進,當他的服飾走向時代尖端,以第一時間把中性的形象帶進香港的舞台時,好多人只憑外表就說羅文是同性戀者,當初好傷自尊心,後來就不覺得怎樣了。

當羅文與肥肥合作,有冷言冷語說他利用肥肥的名氣。其實,要不是羅文的天份,肥肥又怎會偏偏選中他呢?

當羅文在紅得發紫時,又有人說,羅文全靠時勢造英雄。

一連串的打擊,羅文是無動於衷,稚嫩的心,自從投進社會的熔爐後,無數冷箭橫刀,使這顆心鑄鍊得堅硬、冷酷。

値得告慰的是,儘管冷箭如雨般下,但羅文贏得了忠實的評價:「羅文絕無欺場,他取之觀衆,用之觀衆。」

的確,羅文每一件歌衫,每一場表演的燈光,他每一次演唱會、舞台劇的内容,既要吸引新人,又要滿足舊人,還要追上時代感。他的新碟,每一隻都有不同的風格,每一隻都爲觀衆帶來新的享受,他有私人秘書,他有私人製作公司......這一切,完全不爲派頭,不爲一種慾望。而是,一顆眞正爲藝術赤誠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