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採訪周刊
歐陽步東(簡稱阿東,羅文助手兼知己)與羅文相識十多年,正式成為他的貼身助手也有8年了,他更陪伴羅文走過最後的日子。他替病中的羅文沐浴;羅文走後,他替他抹身。羅文喪禮後一直沒有再露面的阿東一臉落寞,他說他真的很累,“還以為羅文去後,我會睡得好些,怎知更差,始終睡不好。他走那天,我已沒有再回家睡,怕睹物思人。只要一靜下來便想念他,我想需要點時間才能復原,但我相信他會編排一條好路讓我走。”
日前,阿東接受香港某雜誌的獨家訪問,親自講述了羅文的生前身後事。
抽血曾被嚇暈過
記者:你第一次開始擔心羅文的身體情況,是什麼時候?
阿東:2000年12月初。每天晚飯後,我習慣了切些橙呀、梨子呀給羅記吃,等他洗過澡後,便一起看電視、看VCD,有時候他會邊看邊做柔軟體操。一天晚上,羅記照常地做柔軟體操,忽然覺得胸口有頂氣的感覺。因為
我偶爾也會胃抽筋,所以他以為自己也一樣,我於是拿可樂給他喝,以為喝下去後把氣吐出來便沒事了,但他一直痛,於是去養和醫院看門診。
記者:後來呢?
阿東:醫生要他驗血。手背抽血時羅記嚇暈了,很多護士抬他都抬不起來。他醒來後,醫生說他沒事,可以回家。那天晚上,因為怕他有事,我留在他的房間里,他說:“阿東,你去睡啦!”但我就睡在他附近,房間里留了點燈沒關,以便照顧他。他忽然說要去洗手間,我想起來扶他,但他一起身便倒在地上,要扶也來不及,他抽筋,口也在顫抖,我怕他咬到舌頭,只得把自己的手指塞進他嘴里讓他咬住。當時是凌晨5點多,家里沒有其他人,我立刻念“阿彌陀佛”,然後打電話給Terry。
記者:為什麼不立刻打999?
阿東:我不敢拿主意,怕羅記事後責怪。羅記的思想有時候很“粵語片時代”,他好像不知道救護車是有擔架的,以為要讓人家背下樓,會很難看。等Terry趕來跟他商量過,早上7點多了,才call救護車送他入院。在醫院住了7天,也沒驗出他有任何毛病,便沒有再跟進。羅記十多年前肝部生過瘡,我懷疑壞細胞當時已經潛伏了。
惡化只有三個月生命
記者:病情後來又是怎麼惡化的?
阿東:去年5月,羅記又有“頂氣”的感覺,跟劉培基說了,劉生介紹他到瑪麗醫院檢查,醫院給他做磁力共振,在肝臟見到一些陰影,後來再放內窺鏡,醫生看完便把傷口縫起來,因為癌細胞已經擴散,不能動手術了。醫生問羅記有什麼親人,他說有姐妹,但都在內地;再問他香港有什麼親人,他說阿東、Terry和張太,然後羅記便召我們三個進去,親自向我們宣佈,醫生說他只有三個月了,他當時的神情很勇敢,我們比他更害怕,但我只能說:“譚生,不要怕,再找醫生吧!”第二天,他便出院,我們開始找醫生,很多好朋友主動介紹,鄧光榮介紹了中醫師陳伯。
記者:羅記真的不怕嗎?
阿東:我覺得羅記對自己的病是有點擔心的,不過依然樂觀。我想他好,勸他戒口,但他很任性,不給他吃他會不高興,他最愛吃肥膩的東西,煙、酒倒是戒了。
記者:有一段時間,羅記看來康復有望的啊?
阿東:患病以來,西醫一直替他檢查癌指標,中醫替他調理。曾經一度,癌指標低了很多,我和他都相信有奇跡。不知道是否因為他不願意戒口,後來他的腫瘤愈來愈大,穿衣服也覺得凸起來,吃東西頂著,吃得不多。
每個星期,我和張太都會陪他去元朗復診,當是郊遊,他自己也當做沒病。我幫不了他什麼,唯一可做的是求神拜佛。有一天飯後,羅記發覺我定睛看著他,知道我擔心,便說:“不要擔心了,我不會死的!”他那麼堅強。我問過他痛不痛,他說不痛。我覺得他是“渾身不舒服”,身體里的水浸得他太辛苦。
急救一夜瘦成皮包骨
記者:情況再度轉壞是什麼時候?
阿東:是在接受化療以後。他消瘦了很多。到了後期,他經常咳嗽,很多痰,腳腫,我不停地替他推,腳腫看來消退了,但一站起又會腫起來。我和張太輪流服侍他,他躺在床上,睡得背脊骨都梗了,我們幫他轉身也要很小心,怕弄痛他。
記者:羅記去世前一個多月的情景你還記得嗎?
阿東:他已經不能自己沐浴了,我替他洗頭、洗澡。有一天,他無意中抬頭,看到鏡里的反映,便連忙低下頭,似乎不想看到自己的樣子。羅記向來貪靚,不希望讓人看見他不好看的面容,所以一些朋友要登門探訪,我只能婉拒。雖然聘用了男護士,我也只在張太照顧羅記的時候,才敢到隔壁房間睡一會兒,但當他要小便,便又會“阿東、阿東”地叫,我走到他身旁,他就問:“阿東,你去哪裡了?”我說:“譚生,你也要讓我睡一睡,要不然我怎服侍你?”但他習慣了什麼事都找我。
記者:重陽那天的情形是怎樣的?
阿東:羅記很相信高人陳伯,他問陳伯,他的病要什麼時候才會好過來,陳伯說過了重陽就好了,他就深信不疑。他曾說“不能夠入院,入了就出不來。”所以如非必要,我們不敢送他入院。奈何重陽節那夜,私家護士替他量血壓,發覺他的血壓很低,我跟張太商量,覺得必須送他入院,但他是不知道我們叫救護車的,等車子來了,我才勸他換上褲子。羅記見到三名大漢(救護人員)走進來,他的樣子很驚慌,叫了起來:“阿東,救我呀!救我呀!”抵達急症室,護士給他驗血糖,血糖低至1.8,如果當時沒送他進醫院,他很可能在那夜已經跨不過了。
第二天,羅記的眼眶凹下去了,只是一夜之間的事,之前他只是瘦而已,可見癌細胞把他侵蝕得多麼厲害。他睡不著,腦袋總是醒著。其實他在入院前三個星期已不能吃東西,吃什麼吐什麼,連喝一口水也吐,但他口太渴了,我們也只得讓他喝一點。那些日子,他只是靠吊鹽水和葡萄糖水維持生命。他在家里試過連續嘔吐12小時,吐出來的都是髒東西。
他不喜歡人家哭,所以我不能在他面前流淚。他沒病沒痛的時候曾說:“就算真的有什麼事,都要開開心心。”但他這樣,我的心實在很痛,有一天他在沙發睡著了,我看著看著就流下淚來。到了最後期,在醫院他看見我哭,問我:“你為什麼哭呀?”我不敢說實話,只能說:“替你辛苦嘛!”我是人,看見他的情況這麼不樂觀,怎忍得住!
離去心願未了人先去
記者:羅記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嗎?
阿東:羅記根本不想走,他不甘心,因為還有很多事想做而未做。9月的演唱會開不成,但他很希望自己可以把病治好,重新站上紅館舞台,他說:“我一定可以戰勝。”他還要把這信息帶給同樣患病的人。英皇要替他出紀念唱片,讓後輩唱他的歌向他致敬,但有兩首他自己唱的歌,他尚未錄音。醫生見他辛苦,想替他打嗎啡針,但他始終不肯。張太跟醫生商量,再由醫生去說服他,直至他走的那天,下午兩、三點,他才注射了嗎啡針。
記者:羅記可有什麼遺言?
阿東:我覺得他有話想說,但已表達不出來了。他過身前一天,已幾乎不能說話了,就算他想說“一”,也會說成“二”,例如想喝水,他可能說要擦腳,我們做得不對,他便發火。那位男護士雖然與羅記感情不深,但對羅記很好。羅記過身前兩晚,不斷嘔吐,吐出來的是血,他一吐,我們便遞個碗去接,但還是吐得一枕都是,我和男護士都哭了。醫生懷疑有一個瘤爆了。
記者:10月18日羅記去了,你替他抹身那一刻心裡是什麼感受?
阿東:(哭)替他抹身的時候沒有哭,但當殯儀館的車到來,知道真的要跟他分別了,就很傷心,我攬著他的遺體,跟他說:“你說過要帶我去好多地方,還沒有實踐,怎麼就走了!我捨不得你!”張太也很傷心。那種感覺非筆墨所能形容。我替他選了很多四季衣裳和鞋襪陪葬,把整個棺舖得滿滿的,其中有一對是羅記很喜歡的Gucci蛇皮靴。
記者:你從他那裡學到什麼?
阿東:學到很多東西。有一次他跟我說:“你跟著我,都不知長多少見識!”真的,他教會我做人,以前我不怎麼會說話,他將我教好了。他還教我很多娛樂知識,我陪他看一些二、三十年代的黑白片,什麼英格莉.褒曼、費雯麗,我都是因為他才知道的。他對一切藝術都感興趣,他喜歡看粵劇,半夜裡還常常把一些好的粵語長片錄起來,留來反覆欣賞。或許很多人都會認同羅記是個藝術家,但他從來都沒有這樣形容自己。
